Friday, June 23, 2017

署名他人卻仍然給任何一人的情書

讀研究所時,Ch有一陣子很是焦慮,我們會在政大的麥側點菸,他聊起自己多少歲數的人了還執迷不悟地讀一門不可能養活自己的學科,但現在是誰在巴黎為了這門學科泡珍珠奶茶努力地掙生活呢?

他的焦慮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冤親債主來索命一樣沒在跟你罷休的。也因此我們每隔一陣子就會開啟déja vu一樣的對話,應答與談吐都是排練,也是現場演出。若是演唱會,我們是原地巡迴。有好幾次他都若有意識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每次都聊同樣的事。」

我可能招誰惹誰,朋友若有關係裡的困難、走不過去的情關,大劫臨頭想擋煞,有時就會想起我。我石敢當。

在傾聽的過程有時延續幾日、偶爾幾個禮拜,甚至幾個月,都會聽到對方同你訴說著一樣的事,應該在上次的談話裡,我們便已說過的話題,而也一起想出對策了,怎麼如今人還是像在四百公尺的操場上奔跑,彷彿在前進的路途裡卻什麼地方都到不了,人執迷不悟,想成佛卻不得一偈。

──我很常想起Ch當時歉疚的臉問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每次都聊同樣的事。

在焦慮裡,孔雀東南飛,五步一徘徊,誰不是這樣,誰生來是Siri。畢竟我們處理的是情感,不是理智、不是計算。

我在Ch的經驗裡明白的事情是,在等待造成焦慮的困境有所解答的過程裡,會有許多脆弱的時刻。在人忽然化為小心輕放、內有易碎品之身的時刻,你就會起了疑惑,然後對你信得過的人發問,問一樣的問題。

每一次他都需要一個相同的解答,告訴他,給他肯定,說你非隻身一人,你為人所理解。

或者就算無法理解,我的男友也會告訴你,就算我不能明白,不能水落石出,在那麼湍急而視線無法穿越的河水之中,我都在,沉沉地是一粒石頭,在你旁邊。

Friday, April 28, 2017

所有格練習

1.
孩童學習語言的過程中,所有格很可能是他們最早學會的文法之一,原因在於它簡單、卻很有用。

我的。最早這詞語是以慾望的形式出現,也就是即便某物不是我的,孩童都很能以這一組詞彙對這世界圍籬、搶劫與剽竊。當所有格第一次被一個人使用時,它與倫理道德無關,它並非在談論某物在應然上乃是屬於、或是關於某人的。

這是屬於我的身體。那是關於我的流言。

但我很小就對我的、你的特別介意,雖然我不曉得為什麼。我自幼就是很安份守己的人,屬於他人的事物我絕對不碰;而若屬於我的,人若取一匙一瓢,我就無法安居樂業。這樣一種你我份際的執著至今還很固執地支撐著我這個人,比如說,人若不經同意拿我一顆乖乖、一片品客,我就不開心,因為我是怎麼樣都不會把筷子伸到別人的便當盒裡。除非他翻了盒蓋,邀我進城,否則城池是城池。

挪威有部吸血鬼電影叫Låt den rätte komma in(Let the right one in),中文翻成《血色童話》,幾年前讓好萊塢翻拍了。在這部電影中,吸血鬼是不能隨便進人的家屋的,除非你邀請他,否則吸血鬼一聲不響地潛入未經邀請的屋內,他就會開始痛苦地流血。這則設定讓整部電影起了一股寓意,挪威原作將這故事說得很淒涼、很美,有其深度,然而在好萊塢的版本裡它毀了。

雖然不明白北歐人到底從哪裡想來這種設定,但關於所有格切分萬物歸屬的應然界限,吸血鬼倒是很真切地體悟了這件事。體悟到什麼呢?就是除了肯定形式的所有格表述,還有否定形式的,不是你的你不能。

所以該部電影有一個相當重要的核心概念,就是意願。凡屬於他人而不屬於我們的事物,惟有他人展現分享、或餽贈的意願,我們才能使用、或是獲得。

所有格作為表述,比如說「這是我的噗噗」,至少擁有兩種聲稱的意義。一則是實然,說明這是一件已然如此的事實;一則是應然,表示這樣一件事物,在法理上應為如此。最理想的狀態是實然與應然相符,也就是目前這台噗噗由我所有,且由我所有相當合理。

但孩童在使用所有格的時候,有時不過是霸道,他沒要與你在應然與實然之中博奕,他想告訴你的是,他要,我的。那麼關於所有格背後的倫理,我們在往後每一次的說話練習裡,也未必有所省思,也就未必會更加明白。

我們如今長成歲數疊床架屋,或許也沒離我們開始學說話時得遠。人生智慧難保不是海沙屋,你看人老了還是會說很多蠢話與廢話。


2.
國中我留了很長的瀏海與鬢角,很叛逆,儘管我就讀的國中已有相較於其他而寬鬆的髮禁。但有髮禁就是有髮禁,管他寬鬆或嚴酷。我不曉得我留長那些毛鱗片學校到底為什麼要管,被訓導主任在走廊上追逐,逮到後直接拿剃刀削掉過剩的長度,──這件事告訴我,身體是我的,但若要他人明白這道理,你要很剽悍、很剽悍。

當然在往後成長的幾年,就更明白該屬於誰的理據從不自明。人對於該是誰的,又因何理而有權接管原為我的身體、思想、財產或者一生,不一定會有很深刻的思考。

每個人都想干涉你的髮型,連家裡的長輩都不太允許我一名生理男性披掛著演藝男子才較為寬容允許擁有的日本漫畫瀏海。

如果我在當初的社會裡是穿錯了性別dress code不合時宜地出現在各種場合之中,請問我有答應非得參加你們那場party不可嗎?可不可以把我的身體還給我,或至少與我討論干涉我人生與自尊心的正當性,到底是什麼?

活到快三十歲了,我面對當前對同志仍不夠友善的社會,都覺得我的人生難道不能好好還給我,那畢竟是我的美勞;而且關於自我實踐的創作,我沒有想要參加你的有獎著色比賽。

或許關於所有格,我該再點明的是,人聲稱所有時,並非每一次每一次,都重啟對倫理的思考。──更多時候,每當有人分配出我的或你的,那是權力的展現,背後有虎虎的銳氣千條盡出,像鳳梨閃耀地劃破你的嘴。

結果到頭來即便成人了,人還是很有很有機會,使用所有格,但離孩童時的一股任性,那麼相似,那麼疊影,像是閃光。


3.
去年昨天是我媽媽中風的第一天,她下午開始感到暈眩,五點躺在一樓客廳的沙發小眠,近七點終於發覺半身麻痺、暈眩,嘴角歪斜,肢體無力。我隨救護車跟著媽媽來到高雄醫學院,當天沒診斷出腦中風,高醫強烈建議我們返家休養;所以打了兩罐止暈劑的母親仍在強烈的暈眩與無力之中,被爸爸與我扛回家睡了一晚。

翌日中午媽媽狀況更糟,我又叫了一次救護車,再把人送回高醫。

媽媽後來治療與靜養的時日裡逐漸生出一股不滿,質疑高醫當天對病患的處置很可能不夠穩當,在較能與失控的身體共處並重掌精準後,我們就對高醫發起醫療疏失審查了。

最後一次協調會場上,律師給了媽媽兩個方案,簡單來說,若要高醫承認疏失,我們就得自行舉證並走法院一途,對我們來說很可能到最後仍然什麼都沒有。我爸就開口了,說我們談個條件和解,儘管高醫不承認他們在當天專業不夠因此未能即時生出中風的懷疑,至少可以要求高醫對服務不周做出道歉,包個紅包給人算是安慰與祝福。

嗯嗯。我爸站出來為我媽做了一個決定,一個不屬於他的決定。

小學時候異性間同席在桌上刻出來的那條線你曉得嗎?我爸就是踰越了那條線,哪隻手過了先剁哪隻手。我當時就是感應到這件事,要老爸停一下,重新把問題丟回去給我媽。

我媽低頭想這件事,像認輸一樣不甘心地掉下眼淚。她願意和解,用高醫能接受且不損害招牌但其實沒什麼意義的條件,承諾此後不會提告也收了吉祥數字的紅包。

沒人可以擅自為母親決定接下這樣的羞辱,饒是羞辱在所難免,也都不是我的父親有權踰越可事先托球設局。

我的父親在當時對於所有格不夠敏銳,才在不該是他的回合,下一張牌。


4.
我肚子餓了,想去覓食,然後打一場電動。希望於此胡謅的所有格省思,能為大家祈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Thursday, December 1, 2016

浮雲:1 Dec. 2016

一、我有些朋友在很早的時候就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是掉了的乳牙,卻沒準備要再長出第二份堅硬來,口腔裡於焉就有一塊脆弱的地方,在每次咀嚼的時候都感到特別的酸痛。

二、前男友貼了蘋果日報一篇淡化乳暈的建議食譜給我──,我覺得當初跟他分手是很正確的選擇。

Thursday, November 3, 2016

不捨終有時

去年,當我意識到饒是面對十七歲曾迷戀許久的男孩已不再有任何觸動後,我才曉得自己已走出記憶的洞穴裡的燭光,所有光影的魅動,都不再為人所迷惑。

十七歲那年我對於出櫃及親密關係的處理還太過稚嫩,以我對他的理解,他不是因為我的性傾向所以斷絕所有關聯就此陌生一路到盡頭的。而是當我們不曉得如何應付親密關係裡關於慾望的拋擲與回應,要把事情搞砸成這樣,並非太困難的事。

這段關係是我反思親密關係的起點。如果開始一段關係必須提起自己過往情感史,我會特別在履歷上強調它。因為你經歷過有些人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可以很絕決地放棄你。雖則那並非冷酷無情,不缺礫石與苦惱,但可以割捨的決心,就成了我往後幾年親密關係裡的恐懼,深深結構了我的情感與反應。

蛇咬與草繩的情結我不是不明白。十七歲以後的關係我都能預感結束的徵兆,若非如此,我不會踴躍地應徵分手的掌舵手。學著觀星、測風,在茫茫大海裡嘗試抵達與仳離。但這些事後諸葛的文字所呈顯的冷靜是事後諸葛的,前男友在我們從曼谷回來以後見過我情緒失控的樣子。

那時我當著前男友的面在南勢角租來的套房裡情緒失控得揍過水泥牆。沒有人曉得我在十七歲那年也揍過校舍的牆壁好幾拳。這些重複我都曉得。人有時很怨嘆自己為什麼又演回過去的那幾齣戲,不能下檔嗎?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嶄新誕生的可能。

不行嗎?

我對他始終有種不捨,曉得他不夠聰明,曉得他可能會懼怕什麼、焦慮什麼。因此每當從他人口中得知他面臨了何種境遇,我就能描摹出他的心理狀態,而暗自懊悔無法陪伴他處理他的情緒。是這種不捨讓我僵持於隘口,早悉知他不會願意再讓我插手他心理的每一吋風景,我就是看到了,卻深怕移開注視,是真的沒有機會。

大許能維持關係的就只剩不忍。且是我單方面地構造親密的惟一途徑。

我不忍了好幾年,直到他在社交軟體上徹底消聲匿跡。

Wednesday, April 1, 2015

浮雲:1 Apr. 2015

男友很賴皮,買了飲料,他不願帶回補習班,便一手握著皮夾,一手牽起我的手。他的意思是,沒有手可以拿飲料了:這麼忙的雙手,一手握著麵包,一手牽著愛情,沒有其他餘地了。